(一)
如果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最喜欢陪在身边的是香水。
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流溢着樱花的清新气息。
在那瓶有色或透明的液体里，它可以给灵魂暂得的安宁或激情。
这是岚给我的解释。
第一次遇见岚的时候，是在公交车上。我是个没有方向的人，天晴的时候，便坐上一班公交车，随车飘流。有时候我知道我的方向错了，可我依然安然地坐在阳光下看着窗外冬日如风掠过。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碰到了我手中的水晶音乐盒。透明的水晶摔落在车上，破碎的玻璃仿佛倾倒的液体瞬间碎落一地，里面如雪的泡沫轻盈洒落。
她的手似乎在瞬间本能的抓紧我的手腕，清脆的惊叫和水晶玻璃一样碎落在空气中。
而那一刻，我却只看到她幽深的双眸犹如清新飞扬的樱花，我看到她眼睛里瞬间破碎的光亮，在那残缺炫目的反射中，一切刹那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定格，好像一场出了故障的电影，黑暗中的银幕凝固的是突兀的画面，没有说完语的言，没有结局的故事，恍然无声。
她应该是对我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在解释。
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只看到她眼睛里的透明到极致的幻觉。
然后我举起了手，用手心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忘记了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在说，没关系，或者是那一句熟悉的别怕！
她单薄的皮肤轻触到我的手，我能感觉到脉
管里血液在流动的声音。
她的眼睛在我手心里慌乱的眨动着，直至安静。
她显然有些不明所以，却没有任何躲开的意思。
那一刻，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她看到破碎！
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留下声音。
只有你那樱花般的清新绚丽的幻觉，你的眼。
我给岚说这话的时候，她仿佛回忆起什么，眼睑落寞的低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是在逃避什么，如我一样，尽管心里藏着眼泪，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感受它的流动。躲在这个全世界都是零度以下的空气中竭力呼吸又害怕窒息，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理由像美人鱼一样逃离窒息的大海为爱生活。
好吧，岚，能不能告诉我，你心中那不可平息连绵不绝的痛？
(二）
某些不确定的时候，岚是透明的。她或许不喜欢一个所谓的朋友好奇的探究她的心情，但是不会拒绝有个知心的人陪伴她渡过难关。尽管对生活中的种种有所保留，可是，在某种心情中她会把她的往事和感觉倾诉给我。
我们相约在一家叫baby boy的酒吧。
我去的时候她就站在离酒吧最近的巷口，呼啸的冷风，仿佛要贯穿她的身体，身后是暗淡暧昧的欧式建筑，她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颗寂寞摇曳的莲花，微微的颤抖着，被逼仄的寒冷所淹没。羽绒外套以及针织的咖啡色毛衣将娇小的身体包裹的渐发柔弱无力。
看到我时，她给我挥了挥手，在她模糊不清的笑容里面，我仿佛看到了她的生命中突然无故横生出来的枝节，对往事的迷恋或是对不测未来的寸寸紧逼，无论始末如何，她都异常的珍馐。她显然认为自己不会再拥有什么，所以才悲观的觉得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这或许就是她心中那不可平息连绵不绝的痛吧？！
baby boy里的暖气给人得以偷生的机会，我问她为什么执意要在外面等我，她却沉默不语，表情落寞而纯真。
脱下羽绒外套的时候，我可以闻到那淡淡的苦涩中又间带茉莉的香味。
她说那是HERMES的地中海。
夹竹桃和佛手柑的前味，然后是茉莉和睡莲。虽然有些苦涩，却渐渐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暖暖的带有一丝安静的慵懒。
而她的故事，也就是从HERMES的地中海开始的。
（三）
喧闹的酒吧里岚显得格外的安静，一如她沉寂的忧伤仿佛是一条无法泅渡一季又一季温暖和寒烈交替的河流上终年摇晃却无声无息的船。在她低头抬头安静的笑容里，似乎覆盖着她心中大片大片温柔的荒凉。
她给我说了很多，她说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个夏日里将地中海送给她的男人。
其实，她在她的爱情里最终充当着一个卑微的角色，可是虽然已经卑微到尘埃里去了，却终究没有开出花来。
她说，不要尝试着欺骗，因为谎言很容易被拆穿，不管欺骗的是别人还是自己。在嗅到我最好的朋友身上有着和自己一样熟悉的香水味时，我就莫名悲观的觉得自己将失去很多东西，尽管我曾经天真的以为只要擦掉一切就可以一如既往。
她看着我，双眼恍惚。
你知道吗?我依旧记得在那个黑色风吹起的下午，空气中的香水散发着整个夏天悲伤，火车在远去的轨道上日复
一日川流不息，阳光是那么的明媚，照射在我眼里，有一丝微弱的刺痛。
我站在亲自送他们一起离去留下我独自一人的火车站上，我最爱的男人和我最好的朋友在这个夏日里像阳光一样光明正大地背叛了我。
他们走时希望我一定要快乐。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听到最为残忍的话。
其实，他们应该明白，在他们像盗贼一样从我的生命里盗走那些原本就微弱的阳光时，就应该明白，自己已没这个资格！生命中很多事情发生了就已经显得徒劳了，不管是事情的本身还是人。
就像他们在阴暗角落里相拥着决定一起离开的缠绵，就像他们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愧疚，就像我将他们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彻底删除然后拼劲离奇的去遗忘他们，就像我觉得我可以原谅他们却希望他们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伪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送他们离开，他们永远不知道，在每一次低下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眼睛里恍然晕眩的错觉，而那温柔灼热的眼泪我
屏住呼吸不让它流下来。
岚的语气忽然缓慢下来，轻轻触摸透明且易碎的酒杯，COINTREAU在加冰之后由暖暖的金黄色变成冰冷的乳白色。
我什么都丢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再丢脸！
那一刻，我看着岚骄傲的将COINTREAU一饮而尽。
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缠绕着一丝丝线，细韧的，并且混乱。
岚的声音忽而有点苦涩的说，可是，你知道吗？就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听着火车的呼啸随风而过，仿佛看到了生命从我的身边飞过时所投下的斑驳深邃忽暗忽明的阴影。夹竹桃和佛手柑的青涩充斥着整个天空，尼罗河的睡莲和夏日的茉莉依旧温暖，我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改变。
然后，我眼中那道华丽的马奇诺防线轰然之间一溃无际。我告诉自己，我没哭，只是眼泪不自觉得流下来了。
酒吧里的人流渐多，皮肤香水荷尔蒙的气味混合涌动。
岚苍白的脸庞由于酒精的作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润。
很多事情已经暧昧不清变得难以表达已无需表达，因为已经如蛊入体随血而行的和着岁月沉淀在身体里的每个角落，尸骨不化纠缠不止！
我问她，然后呢，你就来到了北方的城市？
岚轻轻的点了点头，说，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总有一种荒凉的感觉，那种一直隐藏在心里的荒凉感觉。
就像凌晨的时候公园，天上有星星的夜晚，能够看到远处空洞喑默的高楼。诺大的草坪上一个人也没有，在那里坐在长木椅上，玩弄着手中冰凉刺骨的月光以及手下的阴影，觉得冷的时候，站起身来，感觉周围沉寂太荒凉了，让人心生害怕。我知道，我不能在这个仿佛能看到他听到他声音闻到他气味的城市，然后不爱他忘记他。
于是我就独自一人漂泊到这个寒冷的城市，零度以下的空气仿佛可以让我闭上眼关上耳朵阻断一切的感觉，看不见听不到是会很痛，但是没关系，没有人知道，也许痛久了，心就变得没有感觉了。
岚娓娓呢喃的的声音仿佛是一道电流，是那么样迅速而又无声的划过我的心脏，一闪而过。我似乎看到了樱花飞舞是那笑靥流盼的容颜，那些深深藏在心底的呼唤如洪水破堤困兽脱笼在我的身体内汹涌澎湃肆意杀戮！
我似自言自语的问道，你还爱他吗或者爱得少一些？
我看到岚眼中的我眼中的岚高深莫测的注视着我，在那一圈圈的反射中，有种灵魂相拥的晕眩！
她说，只有爱和不爱，没有次爱，爱是不能退而求次的！
心，在那一刻，恍然无声……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我帮她拦了辆TAXI。
在进去的瞬间，她突然回过头，注视着我说，那么，你呢？
颜叙！！！
颜叙？她第一次如此郑重的叫我的名字。
是什么让你独自一人躲在这个城市里逃避？不要否认，她拒绝了我的摇头。
你爱过伤过怕过是吗？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中刹那消逝的悲悯！
其实，悲悯或许比爱更高贵，爱有时候是让自己开心，悲悯却可以让对方快乐！我和岚就像两条深海中迁徙漂泊的鱼，有着同样的方向和宿命，或许一句嘘寒问暖一次简单拥抱就可以彼此温暖。
夜晚的风吹过岚两鬓温柔的发丝，身后的车川流不息。
我沉默的看着她片刻，说，走吧！
然后帮她关上车门。
目送着她在TAXI离去，没有告别。
因为伤口被肆意地展览，所以已经失去了疼痛……
（四）
时间最可怕的不是遗忘而是让我们怀疑！
在青春的东南西北的路上，我们飞扬跋扈的张扬者悲欢离合。 我们总是期待着挣脱困窘却又害怕改变现状，等待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的时候，我们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对错。
很多事情在反反复复辗转反侧中让人心生悔恨。
我和岚开始了无规律的白天见面凌晨道别，我们一起去文庙极乐寺，在索菲亚大教堂斜对面吃朝鲜小咸菜和石锅拌饭，去冰雪大世界看冰雕雪塑逛中央大街花团锦簇的休闲小区，有时候也会坐上一班船去太阳岛在那呆上一天……她没有再追寻我什么。这样的生活状态没有弱点，让人安静并且温暖。
我以为这种状态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然，有些事我们是不可预测也无能为力的。
凌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接通。
电波的另一头有着沉默的呼吸声。
我知道，这是丫头的手机号。
我们就是这样静静地隔着一千里以外的流光暗夜尘世纷争听着彼此此起彼落的呼吸无法开口。
然后，我听到丫头的声音。
哥，回来吧……回来吧……
仿佛是一种呼唤，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压抑的粘稠的灼热的呼唤。
哥……哥……
丫头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稚嫩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助。
哥，我们的樱花树，大片大片许愿的樱花树，已经没有了。单车坏了又修修了又坏，曾经牵手穿梭的小路也已经成了一望无际荒凉的空地
哥，我真的好没用，我每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我微笑的背后消失
哥，是不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丫头的声音开始哽咽，那种在午夜里沉寂且压抑的哭泣，空洞的就像是深夜里冰凉的白开水仓促咽下的喉结滑动。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哭，
她呜咽的声音给我一种错觉，好像一种用来打井的工具，
不动声色无所顾忌一点一点凿进她的血肉之躯的最深处。然后抽出那些源源不断滚滚的泪水。慢慢的，那把凿开始随着纠缠不解的呜咽开始凿进我的胸口，我能感受到那些不止不休的疼痛仿佛可以抽走我身边的空气令人窒息。而那些伴随着岁月的忧伤和那些夜夜难眠梦魇中反复出现的言语似乎要从我的胸口如凝血流颜的死火山一般喷发。然而终究是死火山，尽管藏着连绵不尽的情愫和惊天动地的汹涌，但在喷涌而出的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恍然卡在我的咽喉处，火热地灼烧着我，那些想说的一直希翼说出的话，在那一刻澎湃的汹涌中竟喑然不动。美杜莎的石化术石化了我离落岁月里所有的一路悲痛和一地哀伤……
直到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嘟嘟的声音，我才能感受到我恢复了所有言行的能力。谁都无法明白，那些痛疼久了，原来可以麻木的。
我给岚发简讯，叫她出来喝酒。
凌晨的冷风带着刺骨的凌厉。沉沦在夜晚里霓虹中的城市像被丢弃的船漂泊在茫茫的海面上。
见到岚的时候她一脸的担忧却没有多问什么。我们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里买了大罐大罐的酒，然后就坐在路边喝。
我给岚说我和丫头的故事，那是我藏得最深的秘密。我曾经亲手把它埋在某个樱花飞舞的岁月深处的荒冢里，然后以它为起点开始拼命得往前跑，拼命的跑。我以为我拼尽了最好年华里最执着的勇气，像夸父追日一样执着的往前跑，我以为我用它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我以为我搭上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就可以换回阳光普照大地的温暖，最后我才发现，这一切原来都是我以为。
时间最可怕的的确不是遗忘，而是让我们怀疑！
正如岚所说，生命中很多事情都是徒劳的。
夸父？！我早已不信他了！
喝醉了，走在大街上，感觉灵魂里的一半恍惚一半麻醉！像一条鱼游离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突然感觉自己喝醉了很可怜，酒精能使一个人变得简单和天真，只是渗透在身体里的温暖会渐渐变冷。
我和岚在空荡幽深的马路上狂奔，凌晨的时候，这个城市里是空的，在冷风中，听着空的酒罐在水泥路上滚动发出寂寞的声音，我们在大声地呼喊着然后流下泪来。温暖的眼泪在脸上是刺痛的。
仿佛我们都已经老了，只有人老了，在寂寞悲伤的时候才会靠着酒精来麻醉自己对爱情的害怕，罗密欧和朱丽叶永远只能活在十八岁……
（五）
我不知道，其实生命中每一次细小光阴里的故事都是蝴蝶翅膀下微弱的震动。谁都无法预料这一次的结束会不会就是下一次海啸的开始……
醒来的时候，我躺自己
的床上，没有岚……
强忍着大脑中传出深深的撕裂感，大口大口地喝水……
卫生间里晾着昨晚穿过的衣服，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味……
我开始努力思考着凌晨是怎么回来的，岚是不知道我的
住处的。一切仿佛只剩下氤氲且朦胧的灰白，我恍惚记得梦中的我似乎梦到回到那些温暖日子里阳光明媚樱花飞舞我躺在树下牵着丫头的手然后在梦里熟睡……
我发简讯给岚，昨晚你没什么吧……
隔了很久，岚回道，没什么，很好……
我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三天后，我买了回南方的车票。
我打电话，说，岚我要走了，我决定回家。
电话那头，岚突兀的沉默。
然后传出岚安静的声音。
颜叙，你知道吗？我知道你终究有一天会回去的。那晚，你喝醉了蹲在路边哭泣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你拽住我的手，一遍一遍地乞求，你声嘶力竭地重复着一句话，像个陷入绝症的人在濒临死亡之际无望且执着挣扎。我能感受到你掌心中交错的纹理下所散发的灼热温度是那么的让人心痛。直到你的乞求苍白无力或者因为可怜而觉得可耻，你才开始沉默下来……
你说，丫头，我怕，带我回家！
这才是你藏在岁月无尽的荒冢里如影随形的心愿吧！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该回去了。
火车轰鸣而来，我压抑着内心的悸动轻轻的说，
岚，我们都会好好的。
岚在另一头嗯了一声，然后挂了手机。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空旷辽阔的田野，偶尔有疾驶而过的火车在交会时发出如闪电一样明亮的呼啸。想像着对面轨道上陌生的人群在那里，一张张也许不会再见面的面孔，偶尔的邂逅。一些人，在生命里出现过然后消失，还有一些人，停留了很久然后也消失了。
手机里突然收到简讯。岚的。
礼物已收到，很喜欢。
我欣慰的笑。想了想终究还是回道……
岚，那天在酒吧里我问你爱或者爱得少一些，其实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岚，我知道你爱过伤过因此怕了，你想和你的爱情保持永远消失的距离，一个不会失望和不被破坏的距离，这样深情和无助的坚持，带着一张安静和不置可否的面具，充满了矛盾。岚，其实你可以再爱，不需要在自己爱情的时光里消失。岚，破碎的水晶不一定就代表着流离失所的痛，它也可以是破而后立的幸福，送你的TRESOR，只是希望你能拥抱一种新的开始。
岚，我说过，我们都会好好的，一定会的……
过来很久，岚回道，
颜叙，我们都是寂寞地走在路上，两个影子，好过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你回不了家了，我等你，彼此拥抱，入地狱才不会寂寞
我看完岚的简讯，抬头，望着窗外。
偶尔出现村落的灯火，在夜幕里隐约闪烁！
我知道，这辆火车会带我回很远的地方，那是我的家。
我仿佛看到了在那离散的岁月暗淡的韶光里刻在樱花树上的故事像摇落的一树樱花一样一个季节一个季节的灿烂下去，地老天荒……
Ps：安妮宝贝曾说过一个作者的写，和一个读者的读，如同两个陌生人的内心开放。直到现在，我仍旧看到自己在写着的，是写在水中的字……它带有个人气质，即使面临误解和贬褒，仍可端然。因对创作者来说，其根本是一种寂静的个人经验。是他的道路。对读者来说，亦是如此。
我希望对你而言，这篇小说值得阅读。
并以此文献给我的好友楠和那些曾经爱过伤过怕过的人。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弱水三千·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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